黄天教本就是造反起家的老字号,对于这等绿林结交、称兄道弟的
把戏,他简直是如鱼得水,没几日便和各路反王手下的头目们打得火热,暗中替
孙廷萧摸清了各营的人心向背。
杨大眼和周处天天提着兵刃在寨子里到处宣扬武力。遇着不服气的,便上去
摔打一番;打赢了,还要顺带大声吹嘘一番,自家的孙大将军前几日在荒野上是
如何神勇无敌,不仅带着大伙儿宰了一批女真精骑,甚至还从鞑子的屠刀下,亲
手救回了天汉皇后。
这等惊掉下巴的消息,直将那群流寇听得两眼发直,对孙廷萧的敬畏不禁生
发出来。先前聚义厅里说的都是虚的,有战绩才是实的。
而在这一切喧闹之外。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天汉第一美人杨皇后,虽说身
份敏感,实在不便在这等鱼龙混杂的流寇窝里抛头露面,却也并未端着什么娘娘
的架子。
杨玉环只穿着一身朴素的荆钗布裙,耐心地坐在营帐中,纤纤素手正拿着针
线,对着一件因操练而撕裂了口子的军服,细细地缝补,眉眼间沉淀出的绝代风
华,依旧流转生辉。
正缝到紧要处,帐外的秋风卷动了沉甸甸的毡帘,隐约传来一阵低沉有力的
脚步声。
「娘娘,打扰了。」
随着一声刻意压低了的男声,厚重的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,孙廷萧探进
头,见杨玉环在,就踏进来。
杨玉环见是孙廷萧,唇角便泛起一抹温婉的浅笑。她将手中衣物轻轻搁在膝
上,柔声道:「这兵站里跟出来的老卒们,身上的军服破旧得不成样子了。这些
粗布的料子我从前没怎么摸过,缝起来手生,不过紧赶慢赶了几天,总算是给大
家都补齐了。」
孙廷萧看着这位昔日母仪天下、如今却甘愿在贼窝里缝补破衣的绝色佳人,
心中也不禁软了几分。他走上前,温言劝道:「娘娘辛苦了,这些粗活本不该劳
你动手。外头那些琐事,我与他们再有两日便能理清头绪,大军便要准备出山了。
难得有这几日不用在荒野上奔波逃命,你应该好好歇息,养养身子。」
杨玉环听罢却摇了摇头:「将军莫这般说。如今这等局势,将军便只当我是
你营中的一个杂役女红便好,万不可再费心特意照拂。」
「那怎么成?」孙廷萧下意识地反驳,苦笑道,「毕竟……」
「不是早与将军说过了么?」杨玉环轻声打断了他,「这世上早没了什么高
高在上的杨皇后。将军将我当做皇后供着,就是折煞我了。」
孙廷萧摸了摸鼻子,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:「我倒不是那个意思。好歹…
…你也是柔福的嫡母。按照辈分算下来,你该是我的长辈,我这做女婿的,哪能
真把你当杂役使唤。」
听到「女婿」二字,杨玉环忍不住掩袖遮面。那笑靥如花,瞬间让营帐里都
明亮了几分。
「将军这话说得可是亏心了。」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,带着几分促
狭看向孙廷萧,「只怕从一开始赐婚起,将军心里,就未必真愿意将我与赵家圣
人当做正经的泰山岳母吧?我又比将军年长的了几岁?罢了,将军若愿意念旧情
叫一声『娘娘』,便只管叫,我便也依旧称你一声『将军』,各自安心便好。」
说罢,杨玉环从身侧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布料。
「这东西我本想等柔福过来,让她带给你的。不过这几日,那丫头不是在苏
太医那施针吃药调理身子,便是不知跟着女状元她们在忙些什么,成天不见人。
既然将军亲自来了,那便请你带去吧。」
孙廷萧有些疑惑地伸手接过那块布料,捏着两角将其在半空中展开。
那是一面用大块粗布缝制而成的旗帜。虽然布料寒酸,但上头却用极细密的
红色针线,一针一线、端端正正地绣着一个斗大漂亮的「孙」字。
孙廷萧看着那面红线绣就的「孙」字旗,手指轻轻摩挲着针脚,眼中闪过一
丝触动。他将战旗仔细叠好拿在怀中,微笑着向杨玉环点头道谢。
「娘娘心意,我记下了。」他轻声说道,随即又似想起了什么,解释起柔福
的去向,「念晚这几日一直在帮柔福施针调理病根。柔福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,
总觉得自己久病成医,便非要留在医帐里帮着念晚捣弄草药。加上这两日营中正
好有了些紧要的新任务,我便索性请她去帮个忙了。」
杨玉环闻言,有些不解地问道:「柔福孩儿自幼长在深宫,身子又弱,只会
琴棋书画,她一介弱女子还能帮上什么忙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