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为首的「程咬铁」却抬起手,轻轻拦住了手下即将发作的火气。
他没有半点怯场,反倒依旧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温和模样,从容不迫地向前迈
出两步,稳稳站定在聚义厅的正中央。
在众反王或轻蔑或阴鸷的注视下,「程咬铁」极其守礼地将双手一抱,环顾
四周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江湖团揖。
「诸位当家,在下程咬铁,初来宝地,承蒙照顾了。」
他挺直了脊梁,颇有些拿腔拿调地道:「只是在下眼拙,虽见满堂皆是盖世
的好汉,却实在不识得诸位真容。还望各位当家的给个脸面,各自示下名号,也
好叫在下认一认人,知道知道今儿个拜的都是哪几路神仙啊,哈哈……」
听着「程咬铁」这等谦和中却又带着几分探底意味的讨教,聚义厅内的一众
反王顿时发出一阵冷笑。
左首边,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悍匪猛地一拍大腿,粗声吼道:「无名小辈!竖
起你的耳朵听好!说出吾名,吓汝一跳!老子乃是……」
这汉子一开嗓,其余各路反王也不甘示弱,纷纷扯着嗓门,将那些在绿林中
自己给自己封的吓人名头如连珠炮般抛了出来。
「俺乃 『闯将』李自成!」
「老子是『八大王』张献忠!」
「江淮杜伏威!」
「颍州刘福通……」
「闽南林爽文!」
一时间,整个聚义厅里唾沫横飞,「冲天大将军」、「替天行道」、「不纳
粮」等极其唬人的名号与打油诗响成一片。端的是气吞万里如虎,不知道的,还
真以为这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一群英雄豪杰在排座次,倒不是落草的狼狈大王咧!
然而,面对这等震耳欲聋的名号轰炸,「程咬铁」不仅没有被吓住,反倒极
其无奈地掏了掏耳朵。
他看着这群还在沾沾自喜的草头王,叹了口气道:「诸位当家,这名头喊得
倒是震天响。只是在下说句讨打的大实话……你们这些名号,别说跟那席卷冀州
的黄天教大贤良师比了,只怕是比我程某人在北方的名气,也没响亮到哪里去。
在下,实在是没怎么听过啊。」
此言一出,无异于在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。
「混账东西!」
「敢消遣老子?活腻歪了吧!」
聚义厅内瞬间炸了锅。十几家反王的喽啰们齐刷刷地拔出刀剑,将「程咬铁」
四人团团围住,只等当家的一声令下,便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剁成肉酱。
「哎哎哎且慢动手。」
眼看刀兵相见,「程咬铁」却是不慌不忙。他摊开双手,坦荡地迎着那一双
双欲要吃人的眼睛,朗声道:「诸位都是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、受尽了不平事才
落草为寇的好汉,大家既然同病相怜,如今大敌当前,又何必急着内讧见血?」
坐在前排的李自成眉头微皱。他按着刀柄,冷哼一声接话道:「这话说得倒
有几分在理。我等虽然眼下是被官军打散、流落至此的落魄户,但心里那口气却
怎么也咽不下去!这天下,终究得有个说法!」
一旁的黄巢也跟着冷笑连连,当场就念了几句诗:「不错!我花开后百花杀!
他日我若为青帝……天下的门阀都得死!」
「杀!杀!杀!」坐在角落里的张献忠却没有这等文采,只是也猛地拔出腰
间的短刃,劈在面前的案几上,粗暴地吼道,「说那么多鸟话作甚?只管将那些
狗官与豪强全杀光便是了!我早说了,你们磨磨唧唧,几个月也定不下来!」
这几人一发话,整个大厅内的戾气顿时弥漫开来。各家反王再次因为究竟是
「打回老家」还是「就地攻打州郡」争得面红耳赤,彻底将站在中间的「程咬铁」
晾在了一边。
眼见局势再次失控,一直作壁上观的宋江终于站了出来。他走到大厅中央,
双手往下虚压,试图拿出「及时雨」的威望来控制场面:「诸位首领!大家且安
静一下,听宋某一言!这位程兄弟初来乍到……」
然而,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乱世,他那点可怜的江湖威望,在这群杀红了眼的
响马头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。喧闹声不仅没有停歇,反而盖过了他的声音。
就在宋江尴尬得面红耳赤之际,他身后又蹿出一个黑如铁塔、浑身黑毛的莽
汉。
「直娘贼!」
那黑厮豹头环眼,双手各抄着一把沉重的板斧,猛地跳到宋江身前。他将板
斧狠狠相互一击,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